批？这已是诛九族的大罪！钱益桐一个七品主事，哪来的胆量，又哪来的本事？

“他为何如此？”林黛玉追问，声音冷冽如霜。

“因为他……”韩府尹喘息稍定，目光扫过屏风后隐约可见的王子腾身影，终是咬牙道，“因为他说……若我不助他构陷李状元‘策论剽窃，欺君罔上’，他便将我三年前……烧毁薛蟠私盐证据之事，连同我私下放走被宁国府收买的两名刑房书吏的案底，一并呈至都察院！”

王子腾“腾”地站起，帕子滑落于地，她脸色煞白如纸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梅问鹤霍然起身，袍袖带翻茶盏，茶水泼洒于地，蜿蜒如血。

林黛玉却未看他们，只盯着韩府尹：“所以你打他，不是为辱他轻狂，而是为……毁他手中可能存在的另一份‘证据’？”

韩府尹沉默良久，终于，极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
“他身上，是否还藏有那份伪造的策论底稿？”林黛玉问。

“在……在他贴身内袋。”韩府尹闭目，“学生动手前，已趁乱……撕去三页。”

林黛玉立刻转向刘通判：“即刻封锁钱益桐宅邸，搜其卧房、书房、私库，尤其注意夹层、砚匣、诗集内页——若他真有此物，必藏于最不可能之处。”

刘通判领命疾步而出。

林黛玉再不看他人，只俯身，从韩府尹腰间解下一块青玉佩——那是李宸入翰林院前，林如海亲手所赠，上刻“守正”二字，玉色温润，触手生凉。

她将玉佩置于韩府尹掌心，合拢他微颤的手指：“你替李宸担了这许多，我替林黛玉谢你。但谢字之后，是罚。明日早朝，你须亲赴都察院，自陈失察之过，并呈上你三年来所有暗中查访薛家盐务的密档副本——不必删减，不必粉饰。若你敢漏一字，我便将今日所录供词，连同你焚毁证据之证人名录，亲手交予左都御史。”

韩府尹握着玉佩，指尖冰凉，却缓缓睁开眼，望着林黛玉，忽而极轻地、极苦地一笑：“李状元……你可知，学生最怕的，从来不是得罪权贵，而是……怕自己某一日，也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。”

林黛玉垂眸，看着他掌中那枚“守正”玉佩，玉色幽微，映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所以，我今日不罚你贪，不罚你懦，只罚你……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
她转身，走向屏风。

王子腾踉跄一步，竟似要晕厥，被身旁嬷嬷扶住。梅问鹤面沉如铁，却未再言语，只深深看了林黛玉一眼，那眼神复杂难辨，有震动，有审视，更有一丝……几不可察的、久违的敬意。

林黛玉在屏风前站定，未回头，只道：“贾夫人，钱益桐构陷朝廷命官、伪造御批、胁迫上官，罪证确凿，即刻收监。至于你荣国府……”

她微微侧首，目光如刃，划过王子腾惨白面容：“慈母多败儿。这话，该你亲自对宝玉讲。”

说完，她掀帘而出，步履未停，直入夜色。

廊下纱灯忽被一阵穿堂风吹得骤亮，光影晃动中，她素白袍角翻飞，背影清瘦如竹，却挺得笔直，仿佛一杆从未弯折的旗。

风过处，檐角铜铃再响，清越悠长，似叩问，似昭告，又似一声悠远而决绝的叹息——

这京城的天，终究不是靠裙带与银钱就能捂热的。

它需要有人，肯用骨头去撑，用血去烫，用一双不肯阖上的眼睛，一寸寸，把那些深埋于地底的阴翳，照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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