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往前踏出一步,衣袖却是被李宸扯住,林黛玉不忍回头,眉头微蹙,问道:“你还要做甚?”
春桃看着这一对少男少女又要打闹起来,便捂着嘴退了下去。
“少爷,我在楼下备车,待一会儿我们一同回府...
林如海只觉脑中“嗡”地一声,脚下竟踉跄半步,险些撞上廊柱。他喉头一紧,指尖发麻,下意识攥住袖口——那袖角绣着的并蒂莲,是今晨他亲手挑的线、自己一针一针绷在襕衫内襟上的,此刻却正穿在对面那人身上。
陈子倒不慌不忙,甚至还抬手理了理领口,动作熟稔得如同照镜。他眉眼舒展,唇边噙着三分懒散、七分戏谑,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分明是林如海自己的眼,偏生透出一种林如海绝不敢有的、浑然天成的松快与自在。
“你……你怎敢——”林如海声音发颤,后半句却卡在喉咙里。
陈子一笑,侧身让开半步,压低了嗓子:“怎么,状元公连自家门槛都不敢迈了?还是怕我把你房里那几匣子没拆封的《脂砚斋重评石头记》翻出来,再顺手把窗下青瓷罐里藏的桂花糖偷吃光?”
林如海脸色骤白,耳根腾地烧了起来。那匣子书是他昨日才托人从琉璃厂寻来的孤本,连师父贾宝玉都未见过;而那青瓷罐……那是黛玉前日遣紫鹃送来的,说“秋燥伤肺,含两粒润润喉”,他舍不得吃,只每日取出一枚,放在案头对着灯影看半晌,再原封不动放回去。
他嘴唇翕动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陈子却已转身往里走,袍角微扬,步履轻捷如雀跃,竟比林如海本人更像这府邸的主人。林如海只得急步跟上,心口突突直跳,只觉满府喧闹霎时退潮,耳畔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,撞得太阳穴隐隐作痛。
穿堂里悬着八盏红纱灯笼,映得满地流金。几个小厮见了林如海,纷纷垂首行礼,口中高呼“少爷回来了”,声音清亮,毫无迟疑。林如海僵硬点头,眼角余光却死死锁住前方那个背影——那人脚步未顿,只略略偏头,朝廊下捧茶而立的丫鬟微微颔首,那丫鬟立刻福身,笑意盈盈递上一盏新沏的碧螺春。陈子接过来,竟还用指尖试了试杯壁温度,才慢悠悠啜了一口,喉结微动,姿态闲适得令人心头发紧。
林如海脚下一滞。
那动作,那神态,分明是他自己平日最惯常的模样。可偏偏由旁人做来,便如刀锋刮过骨面,寒意森森。
他猛地想起方才在直隶会馆门前,父亲郑艺榕那句“以卢氏为盾”的厉喝。当时羞愤欲死,只恨不能遁地而逃;可此刻站在自家廊下,看着另一个自己坦荡饮茶、从容受礼,他心底竟悄然浮起一丝荒谬的庆幸——幸好,是陈子替他顶了那场难堪;幸好,是陈子替他挨了父亲那一记雷霆之怒;幸好,此刻站在镇远侯府门内的,不是那个被万众簇拥、却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出口的李宸。
可转念又是一凛:若陈子真将他房中私物尽数翻遍,若她看过他写在《庄子·齐物论》夹页上的批注——“彼亦一是非,此亦一是非。然吾心之所向,岂容外议?”若她瞧见他悄悄描摹在素笺角落的黛玉侧影,眉梢微蹙,执笔欲书,袖口滑落半截皓腕……若这些,全被她看了去?
林如海几乎要按不住胸口,生怕那颗心挣脱束缚,撞破胸膛,滚落在青砖地上,赤裸裸摊开给那人看。
正胡思乱想着,前头陈子忽而停步。她站在二门影壁前,仰头望着壁上新绘的百蝠图——墨色未干,朱砂鲜亮,正是府中工匠昨夜连夜赶工所绘。她指尖虚虚点着其中一只倒悬的蝙蝠,忽道:“这蝠,画得倒好。可惜倒悬着,不吉利。”
林如海一怔,下意识接口:“蝠者,福也。倒悬即‘福到’,乃吉兆。”
话音刚落,他自己先愣住了。
陈子缓缓转过身来,月光恰好穿过檐角斜斜洒落,在她眉骨投下一道浅淡阴影。她静静望着他,目光澄澈,不见嘲弄,亦无揶揄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。
“李宸,”她唤他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你总在替别人想周全。替黛玉想体面,替师父想规矩,替贾家想颜面,替顺天府想律法……可你有没有想过,若今日换作是我站在会馆门前,被众人围着问婚事,被宦官拦路查酒气,被父亲当众斥责‘自私’——我会不会也跪下来,求一句‘弟子知错’?”
林如海喉结滚动,却发不出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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