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,踏。
白狼的脚掌落在冰冷的石砖地面上,祂双臂上缠着的锁链,代表了其阴司副帅的身份。
可即便是张知微这位无常爷,也对祂的脸庞感到有些陌生。
这是镇守何地的夜游神?也是被自己唤过...
铁链坠地之声未歇,那头白狼已缓步踏出雾浪中央。
整片阴司山野骤然死寂。
连魂犬都僵住了四肢,喉间呜咽戛然而止,脊背毛发根根倒竖,竟似被无形巨掌扼住咽喉,连喘息都不敢再续半分。
晏秋长须微颤,瞳孔一缩——不是因对方气息压人,而是因那抹猩红眸光扫来时,自己元神深处竟隐隐生出本能畏缩,仿佛幼兽初见山君,连逃遁念头都尚未升起,便已被天性钉死在原地。
“……白岭狼王?”
宋家老人嗓音干涩,袖中指尖掐得掌心渗血,才没让声音抖得更厉害。
白岭狼王,位列九嶷山海谱系第七等,真名早已湮没于上古战册,只余“衔铁”二字刻于阴司刑台碑首。三万年前曾单爪撕裂玄冥鬼母左臂,被酆都判官亲书“不可敕令”四字封入山海禁录。此后千年,纵是阎罗点将、地藏调兵,亦不敢召其赴阴司差遣。此獠向来独踞北邙绝岭,吞风嚼雪,不纳香火,不承敕封,不拜神祇,更不认什么龙宫律、冥府令。
祂怎会在此?
不止是宋家老人失声,连陶、王、邓三家仙裔俱是面色惨白。邓家那位执掌沧溟卫的夫人,指尖刚搭上腰间水纹玉珏,便觉一股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——那玉珏竟在无声震颤,表面浮起蛛网般的裂痕,仿佛下一瞬就要碎作齑粉。
衔铁歪了歪头,鼻翼翕动,忽然抬爪指向东北方。
“味道在这边。”祂声音低哑,像两块锈蚀铁砧相互刮擦,“不过……不是活人的味。”
众人一怔。
晏秋率先回神,凝神细嗅,果然察觉那一缕残留气息中混杂着极淡的腐腥与灰烬气,分明是刚遭雷殛焚骨后又以秘法强行凝形所留。而那气息源头,赫然正是林舒等人此前驻足的大树之下。
“……他们用替身断尾?”宋家老人喉结滚动,“可那替身,怎敢引动雷劫?”
衔铁没答话,只缓缓抬起右前爪,朝虚空轻轻一按。
嗤啦——
一道幽蓝电弧凭空炸开,如蛇信般舔舐过三丈虚空,旋即凝成一面模糊镜面。镜中光影摇曳,显出数道残影:一袭青衫青年负手立于枯枝之上,指尖悬着一枚焦黑指骨;其身后,六具傀儡并排而立,眉心皆嵌着半枚暗红鳞片,颈项处缠绕着褪色朱砂符线,在电光映照下泛着将熄未熄的微芒。
“辟劫灵根所化‘劫引傀’。”衔铁嗓音愈发沙哑,“借天雷反噬之机,把自身气息灌进六具死尸,再以雷火焚尽皮肉,只留骨相与鳞片为锚……啧,好算计。”
晏秋额角沁出冷汗。
若非衔铁点破,他几乎要认定那是群妖仓皇布下的拙劣诱饵。可如今看来,那六具傀儡根本不是用来引路的,而是……用来混淆追踪逻辑的。
魂犬所循之味,确是活人气息无疑。可这气息并非出自林舒本体,而是由傀儡体内尚存的一丝残魂反向蒸腾而出——如同把活鱼剖开,将鱼鳃浸入沸水,再取其水汽作饵。追猎者循味而去,看似步步紧逼,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对方预设的“错轨”之上。
“他们往东去了。”衔铁忽然转头,目光如钩刺向晏秋,“你闻到了。”
晏秋浑身一僵。
他确实闻到了。就在镜面浮现刹那,一缕极淡的、混着松脂与冷泉的气息悄然钻入鼻腔。那不是林舒的味道,却是宁文琼贴身佩戴的“栖梧木牌”所散发的天然清香——宁家嫡系护身法器,百年老木浸透月华,遇阴气则凝霜,逢阳火则生烟。而此刻,那气息正沿着山势起伏,蜿蜒向东,分明是有人刻意将其置于某处山坳风口,借阴风送远。
可衔铁怎会知晓?
晏秋猛一抬头,却见白狼王已转身迈步,粗大铁链拖过地面,砸出沉闷回响。祂没再看任何人一眼,只留下一句砸在众人耳膜上的冷语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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