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工局评审会闭门评议的大半天里,红河饮料厂早已人心浮动、议论成片。
自打报纸登出国营厂要对外开放个人承包的消息,全厂职工对此普遍持有抵触情绪,严重抗拒承包改革的试点行为。
在这年头,国...
那人攥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发白,喉结上下一滚,指甲在黄铜门把手上刮出细微的“吱啦”声。他没立刻退回雅间,反而侧身贴着墙根,屏住呼吸,耳朵朝向楼梯口——那群人脚步已停,蔡厂长正笑着拍秦万山肩膀,声音压得低,却像钉子般一句句凿进他耳膜:“……王厂长今儿酒桌上可是把话撂实了,设备、人手、场地全备着,就等你明天踩点点头!我跟你讲,他东风厂那老锅炉房去年刚翻修过,保温好、火候稳,烤月饼比咱们红河厂蒸糖浆还靠谱!”
秦万山轻笑一声,嗓音清朗不带半分浮躁:“蔡厂长这话可不能当真——火候稳不稳,得看师傅盯不盯得住。明早八点,我带个老师傅过去,您二位也别嫌烦,一道看看。”
“哪能嫌烦!”王厂长抢着接话,酒气混着热乎劲儿喷出来,“您带的是活神仙,我车间里三百号人全听您调遣!只求一条——这冬瓜蓉月饼,名字得挂‘东风’俩字!”
“挂名可以,”秦万山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但商标、配方、原料采购、成品定价、渠道铺货,全归我这边统管。东风厂只负责生产执行,按件计酬,月底结账,一分不差。”
周厂长捻着酒渍未干的袖口,忽而插了一句:“秦老板,那冬瓜蓉馅子……真能放得住?中秋前后天热,馅料返沙、起霉、走油,往年咱们厂试过几回,全砸在库房里。”
秦万山没答,只从裤兜里摸出个牛皮纸小包,展开三层油纸,露出拇指大小一块淡青色糕体。他掰开一半,递向最近的陈厂长:“陈厂长尝尝。”
陈厂长下意识接过,指尖触到那馅心微凉柔韧,凑近一嗅,不是寻常冬瓜的寡淡,倒似雨后竹林混着新晒麦香。他小心咬下一点,舌尖刚碰,一股清甜便如溪水漫过石缝,绵软无渣,竟在口中缓缓化开,余味微凉,喉头竟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瓜皮清香——那是冬瓜最嫩的瓜瓤才有的气息,绝非市面粗砺蜜饯能有。
“这……”陈厂长眼珠一转,惊疑未散,嘴却已诚实地嚼了起来,“怎么做到的?”
“熬透。”秦万山收回手,指尖在裤缝上擦了擦,“八煮八浸,不是为了甜,是为驯服纤维。冬瓜肉性滑利,火候不到,筋络蜷曲如刺;火候过了,又失其骨,成一滩烂泥。关键在第七次浸糖后那一道‘醒蓉’——离火静置两时辰,让糖浆沉入肌理,再低温收干,此时瓜蓉已与糖胶浑然一体,吸潮性反比豆沙还低。真空封罐,常温存三十天,不返沙、不起霜、不渗油。”
他语气平淡,仿佛说的不是秘方,而是菜市场挑冬瓜的诀窍。可楼梯口五个人,连呼吸都滞了一瞬。王厂长喉结猛跳,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;周厂长悄悄摸出烟盒,捏扁了又松开;蔡厂长则侧过脸,飞快朝秦万山眨了一下左眼——那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:成了。
那人缩回脑袋,后背紧贴冰凉墙壁,冷汗沿着脊椎往下淌。他忽然想起昨儿去东风厂查设备台账时,瞥见锅炉房角落堆着半车冬瓜——灰扑扑的,表皮还沾着泥,是本地秋种的老品种,瓜肉厚、纤维密,正适合做蓉。当时他还纳闷,厂子早不产果脯了,留这废料作甚?
原来早埋了伏笔。
他转身闪回雅间,反手关门时手抖得厉害,酒杯被衣袖带翻,琥珀色酒液泼湿了半张菜单。同桌人打趣:“老张,见鬼了?”
他扯出个僵硬笑脸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辛辣直冲脑门。酒液滑下去,心里却烧起一把火——副科长这位置,坐得久了,骨头缝里都沁出油来。可眼下这把火,烫得他指尖发麻。东风厂若真靠这月饼活过来,王厂长升厂长、书记双肩挑是板上钉钉;红河厂奶茶粉订单翻三倍,蔡厂长年底评优、提副厅级怕是省里都要递条子;至于那个秦万山……他抬眼望向天花板,朱红漆柱上金粉剥落处,隐约可见几十年前刷上去的“力争上游”四个大字。
这小子,怕不是来摘桃子的。
可桃子谁摘?得先爬上树。而此刻,树杈正簌簌晃动——秦万山要的,从来不是一棵树,是整片果园的栽种权。
他放下空杯,指甲在桌沿划出浅痕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:“待会儿结账,帮我把八楼那桌的单子……记我账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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